HAPPY BIRTHDAY MR.BLUE

(Thu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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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先生22岁生日贺文

by 兔子

《但如果爱比海还要深》

四月,新芽吐绿。

崔正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慢腾腾地择一把豆芽菜。

厨房里伸出个头喊:“崔啊,要刀不?快点我等着下呢。”

前金牌律师掐掉第三根豆芽的尾巴,答道:“你烧上水才几分钟哪。”

那边故作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我烧水了?”

没理会故意搭上来的话,崔正鸿抖一抖手里的豆芽,把择好的换到左手。

指甲里沾了豆芽的汁水,凉的,但并不冷,像外面的天气。

相遇以后的首个冬天终于过去,崔正鸿和江小米开始有短暂的交谈。

但大多数时候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仍旧是现在这样的沉默,伴着煤气灶的火焰摩擦水壶底的声音,拖布蹭过地板的声音,报纸
擦玻璃的声音,以及楼下马路的喧嚣叫卖声。

江小米是一个好人,而且是非常好。他能想到很多人想不到的事情,比如把崔正鸿的椅子摆在能晒到太阳的窗户旁边。整个
冬天,崔正鸿的腿上盖着旧毛毯,头顶总是被阳光烘得暖洋洋。收音机里说今年是暖冬,所以南极的冰山可能又化了几座。

现在那些剥离的冰块,早已随着海浪融入四大洋的怀抱。海岸线后退了。在离海岸线有一段距离的城市里,崔正鸿站起来,
把豆芽递给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江小米。

崔正鸿看不见,可他知道屋里有几块地砖几扇窗,厨房的门框上有几个钉子冰箱上有几个冰箱贴;江小米一直找不到的绒毛拖鞋其实在沙发左下角,早年订阅的《格言》全塞了阳台漏风的缝;茶几上有一个螺丝松动了不过目前还好,灯泡可能要坏了因为灯丝的声音听起来不对。

江小米问:“要辣吗?”

崔正鸿答:“少点吧。”

一冬天几百遍的问答,他们乐此不疲继续配合。

锅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涨,江小米把调料罐子丁零当啷地挪来摆去。崔正鸿手搭在门框上,无意识地摸着钉子拔掉后的凹坑。

曾经有过然后又消失的东西,总会带来一种空虚。

比如他崔正鸿的视力。

崔正鸿红过,不是娱乐圈那种爆红,而是法律界的长红。他从出道到中年,没输过一桩官司。人赠外号铁嘴催命鬼,难听可是实在。他不搞经济纠纷不吃黑钱,走起路来影子比同侪直二三十度,正是传说中为伸张正义而辩护的公诉律师。谁知道在大风大浪都过得差不多的时候遇到了车祸,起因不论,结果就足够决绝:双眼视网膜脱落,彻底失明。他自认妖魔鬼怪见得够多,却不料一朝自己的命运被看不见的手拨向了未知的方向。

那个时候把崔正鸿捡回来的正是片儿警江小米,又名红心热血板砖江。

略去过程不谈,崔正鸿对这位毛贼斗士没多大好感。说好听呢江小米古道热肠,不好听呢他就是缺心眼儿。崔正鸿起先想不明白江小米哪来兴致捡个大活人回家,后来听他跟楼下阿姨聊天才知道,若不是对动物毛过敏,他早该收养了一屋子流浪猫狗外加鸟。可崔正鸿不是小动物,不会对施以援手的江小米亲近。他常常想,换成自己的话,第一反应一定是报警。可是报警岂不是又落到江小米手里?可见人家觉悟之高,主动省掉了110的麻烦。

这样想着,崔正鸿偶尔会笑起来。然后他又想,能自嘲的话,该是好得差不多了?

还是说根本就谈不上好不好呢。

江小米可能不知道崔正鸿考虑自杀,还傻乎乎地问哎你要盲文书吗还是买个收音机?崔正鸿根本不理他,默默抠着藤椅扶手。一块藤筋松开来支在外面,崔正鸿揪着它恨不得从这里开始拆了这把椅子,这个房间,这个自己。江小米被冷落了,也不怄气,笑笑戴上帽子穿鞋,一边说,晚上想吃什么?你没意见我就做炒饭了。然后关门,把崔正鸿和汹涌的自杀冲动留在安静的客厅里。

如果片警回来看到血流满地,尸体僵硬,会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呢?崔正鸿被恶意的想象打动,摸索着去找切菜刀。摔了无数跤,未果。精疲力尽躺在墙角,摸到电视插座。拔不拔?220伏家用电压远远超过心脏负荷。还有玻璃茶几,木头沙发,水泥四壁——屋子里足以致死的东西如此之多,令人厌倦。如果是个婴儿被留在这里,恐怕已经从沙发上跌下去丧命了吧?
江小米哪里来的自信笃定失明的前律师不会寻死?毕竟窗户也没有锁,一跃而下,不见得了结不断这条生趣全无的命。

崔正鸿伸开四肢,身下是陌生的地砖,四周是市井的气味。江小米住在小巷子里,两百米外就是大马路,车流人流小贩日夜吵闹,还有野猫到访。死,太容易了。今天,明天,后天,每天他都有独处的时间。可是活着,今天,明天,后天,每天他都要和孤独面对面。

片警把钥匙在锁里转了一周半,进门来一边脱鞋一边说:”哎崔啊,今天我买了个二手收音机,掉点漆,声可亮呢!“翻箱倒柜找电池换上,调频半天,出来的竟是崔正鸿以前常听的古典乐。主持人咬着标准的卷舌音说欢迎大家收听大师之声我们明天再见,江小米叹道:”也不挑个时间,大下午谁听这个催眠的东西。“把收音机往地上的崔正鸿旁边一放,进厨房去了。听着他的脚步声,前律师终于搞明白早上没找到刀是摸错了方向,恼恨地甩了甩头赶走江小米手指间飘下来的韭黄香味。

第二天崔正鸿听着交通节目坐在厨房地板上摸遍所有的刀。江小米很勤快,每把刀都磨得很锋利。崔正鸿拿着最大的一把比划了半天,最终放回去了事。江小米回来倒吸一口凉气,崔正鸿以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寻死,却听片警说:”崔啊,你想干活好,可别把刀反着放,会划着手啊。“

崔正鸿确定他拿江小米没有办法,但同样,江小米也不能奈他何。

比如崔正鸿不讲话,江小米就没法子刑讯逼供。

结果当然没有刑讯逼供,江小米根本不顾及崔正鸿作为盲人的感受,每天守着电视看八点档肥皂剧,还大声点评。某天女主角重病垂死,江小米慨叹:“就不兴得个另外的病,总是白血病我都看烦了。而且好好的姑娘为什么一定要剪了头发,明明长发更好,是吧崔?”崔正鸿忍无可忍,低声道:“我看不见。”江小米顺溜地接上:“那我讲给你听,她是皮肤很白,头发很长,身材很好的姑娘——”崔正鸿吼道:”你够了没有!我看不见!“江小米依然无辜地:”所以我讲给你听啊……“崔正鸿忘了自己所在,用力拍着椅子扶手,如同上庭般咬牙切齿地回道:“我不要你可怜!”二十几年的专业素养到头来归成一句气话,刚出口就觉得丢份。然而如同泼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江小米淡淡地回答:“我没有可怜你呀,就是想跟你讲讲这电视剧。”

颇有当年催命律师一针见血的风范。

崔正鸿被堵得无法还击。电视里悲切的独白继续着,我爱你,我不想死,可是你要坚强地活下去——

为什么一个人会费心和另一个人建立某种联系呢?这必然会有某种社会学心理学的解释。但是崔正鸿感受到的,那种人际关系必然会带来的冲击和误解,似乎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江小米没有再说话,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崔正鸿手边。

崔正鸿犹豫再三,拿起来喝掉了。

所有的矛盾纠纷大概都是这样。你给个台阶,于是我就顺着下了。

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的崔正鸿,冷面无私无情无欲的崔正鸿,最终输给了快乐而坦然的江小米。

“你不就是看不见吗,“江小米说,”不让你动火了,帮我理菜吧。”

偶尔是“帮我淘米吧”。

后来得寸进尺“崔啊帮我算算这账对不,三块二的萝卜四块五的青菜给他十块找我两块三”。

崔正鸿说你不能拿计算器啊?

江小米说我没有计算器而且你脑子好使不是。

也许应该庆幸吧,崔正鸿最终没有被当成一个行动不便身世悲惨的人被保护起来,被寄予无限的同情,进而被隔离在人群之外。

很艰难。但是有生的实感。

江小米没有按时回家那天,崔正鸿并无特别预感,就像他自己出事那天也毫无预感一样。他择好一把油菜放在簸箕里,又摸到窗边去给江小米捡回来的吊兰浇了点水。坐着,突然觉得冷了。又听见楼下飘来新闻联播的声音,才知道七点了,天该黑了,然而江小米还没有回来。

崔正鸿没有江小米的电话号码,更没有出去找他的能力。脑子里过了过全部可能,第一件事是找出茶几下面的票据来挨张摸过——这个月有没有交过电话费?虽然110不花钱,但出了事总归要找人解决。他没有了眼睛,好歹剩下几个能用的熟人。

这时候有很轻的敲门声,有节奏的。

崔正鸿吸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
若是一刀砍过来也认了,权当多活了几个月。

外面原来是邻居的阿姨,把他当成了江小米的亲戚,絮絮叨叨说小米出任务了拜托自己送点吃的过来。崔正鸿不及拒绝已经拿着一盒煎饺加一盒粥。崔正鸿听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女人的声音,终究没有问江小米什么时候会回来。

结果是半夜两点多,江小米进门被崔正鸿吓了一跳。

“崔啊你不睡也开个灯啊。”

“怎么不打电话?”崔正鸿问。

“那不是我不回来你没法吃饭么,”江小米四下张望到饭盒,“拜托隔壁张阿姨做了点。她人很好的,饭也做得好。”

崔正鸿不愿流露对答非所问的不满,起身道:“我睡觉去了。”

江小米似乎无心地问:“担心我?”

然后在崔正鸿回答之前,进了浴室很大声地洗脸。

也有可能是习惯了的关系。曾经有过的东西又消失的话,总会带来一种空虚。

比如江小米这个人的存在。

崔正鸿听着水呜呜叫起来,说:“你该放面了。”

江小米一边撒面,说:“崔啊,天气挺好的,改天出去走走?”

崔正鸿继续摸着那个凹洞,小小的痕迹,一颗钉子被拔出来。

当然是为了不挂到某个人的手。

“看吧。”

END

那么其实崔大律师和题目的关系是:我也不想被淹死在里面,哼!

希望有欢乐到的贺文>3<祝狼先生22岁快乐!